朋友前几天分享了一个既搞笑又无奈的故事。她的表弟刚大学毕业，因使用花呗欠下近两万元的债务，愁得夜不能寐。有一天，他在深夜突然“想通”了，兴奋地将支付宝里的花呗账户注销，第二天到处向人炫耀说自己不在了，软件都删了，谁还会找到他。这让家人哭笑不得，尽管好笑，但更让他们觉得心寒——这孩子竟然真心认为删掉软件就能逃避债务。

实际上，抱有这种看法的人远不止他一个。网上一直在说，花呗的未收回欠款达到三千亿，其中不少人都试图通过删除软件来逃避贷款。首先，要明白一个简单却残酷的事实：手机中那个蓝色的图标其实与债务并无直接关系。它只是一个入口，让人可以查看账单和进行还款；真正的借贷信息存储在服务器的数据库中，以及最初签署的电子借款合同里。即使将入口删去，债务实际并不会消失。这与撕掉存折的道理相同——难道撕掉存折，就意味着银行里的钱不复存在？

更重要的是，开通花呗时一系列的流程都是实名制的严格要求：包括真实姓名、身份证号、绑定本人银行卡、刷脸等。借款多少、还款日期，这些信息从签字的那一刻起就与借款人紧紧绑定在一起。虽然卸载了软件，账单看不见了，但在对方那边的欠款数字依旧，逾期仍会按时处理。2020年12月，金融监管部门曾对此进行约谈，并提出整改要求，因此花呗也被纳入了持牌消费金融公司，其分期和逾期记录都会按照规定上报到央行征信系统。这使得它的性质与银行信用卡渐趋相似，并不是想删就能删掉的。

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，这种“先买后付”的困境并非中国独有。全球范围内，Buy Now Pay Later（先买后付）行业正面临一个尴尬的十字路口。业内机构估计，全球一些BNPL平台的未偿贷款数额相当庞大——理论上这些贷款应在八周内按既定分期还清，但最新的研究和公司的披露数据显示，现实是人们并没有真正清偿债务，而是将其作为延长工资使用期限的新方式。

一些头部的BNPL公司刚成立十年，但凭借资方的慷慨支持、对监管的无视以及对不愿意走正式信用审批流程消费者的吸引，迅速扩张。初始阶段这些公司声称自己并非放贷，而只是帮助消费者将一次性购买分期，只要按时还款就不收利息。然而，当他们向所有能够下载应用的人推广“简单、快速、非贷款”的服务后，却对此自身坏账愈发无法回收感到震惊。BNPL与信用卡的表面差异并不大：同样提供先买后付，拥有免息期，并受到商家的青睐，因为这更容易促使消费者花费超出自己财力的款项。若逾期，两者的利息和费用都极高。

但一个被忽视的关键差别在于：根据美联储的数据，信用卡是银行盈利的主要产品之一，即使考虑免息期，其收益相对于抵押贷款、商业贷款和普通个人贷款高出四倍。而BNPL公司几乎都在亏损，举个例子，其行业领军企业Klarna在2025年度报告中显示，全年净亏损2.73亿美元，信用损失准备金也大幅上升到7.94亿美元。管理层曾把短期的盈利归结于“利用AI减少客服支出”，但实际上这些多是源自低廉的借款成本，以及对回款可靠性的过于乐观的假设。

2026年8月，Klarna下调了全年营收预期，股价一天内暴跌19%，市值大幅缩水。曾经被高估至45亿美元的辉煌已不复存在。另一家美国公司Affirm在2024财年也亏损近5亿美元，前一年的亏损几乎达到了10亿美元。这些巨额亏损主要是由于BNPL公司向商家收取更高的手续费、对逾期用户收取高利率所造成的。普通信用卡的通道费率在1.5%到3.5%之间，而BNPL对中小商家的费率最高可高达8%——这几乎占据了许多零售商的全部利润。

合同的条款还禁止商家将费用转嫁给消费者，因此商家要么做这单生意没有利润，要么就把成本转嫁给所有消费者。即便不使用花呗或Klarna，普通消费者也在为这一现象隐性买单。那么，商家为何依然愿意合作呢？哈佛商业评论的一项报告显示，消费者在开始使用BNPL后，购买的成功率上升了17%到26%，客单价平均提高了10%，可支配支出整体增加了30%。然而，这30%的额外支出，实际上许多普通家庭根本无法承受，尤其是那些被BNPL吸引的年轻人。

根据LendingTree的调查，快速增长的BNPL使用领域之一竟然是食品杂货。美联储早在2023年的研究就发现，超过一半的BNPL用户借款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其他资金可用。所谓的“冲动消费”背后，很多是真正难以应对快速上涨的生活成本。BNPL已成为推迟不可避免结局的新工具——有人在申请信用卡的同时，又申请多家BNPL服务，而各家相互不知情，反而用信用卡偿还BNPL的账单，实则将支付时间强行拉长到四个月以上。这种情况的背后，要么是个人财务极度不自律，要么是别无选择。将视线投回国内的直播间，主播在镜头前高声呼喊着“最后三单”“亏本清仓”，社交平台上被美化的“精致生活”填满了，每当看到，这内心的焦躁就愈加增强。新款手机、限量鞋、随心而动的旅行——明明口袋空空，却总有一种“人生苦短，及时行乐”的冲动涌现。